封口与断粮
两个日子前后隔着不到一年:2016 年 2 月 19 日,2017 年 1 月 1 日。一个封住了口,一个掐断了粮。
先看第一个。2016 年 2 月 19 日上午,最高领导人接连走访人民日报社、新华社、中央电视台。央视的大屏幕上打出十二个字:”央视姓党、绝对忠诚、请您检阅”。下午,人民大会堂,党的新闻舆论工作座谈会,重申”团结稳定鼓劲、正面宣传为主”——这个提法九十年代就有,这次不是新话,是加码。真正的杀招也不在会场里,在会后的执行链上。
第一步是整改。2016 年 7 月,北京市网信办对新浪、搜狐、网易、凤凰等商业网站”违规自采”集中整治,网易《路标》《真话》、新浪《新闻极客》、腾讯《探针》等一批原创深度栏目关停,供职于商业网站的深度报道记者成批失业。行业规模说明后果:中山大学的行业普查数过,2011 年全国调查记者还有三百余人,2017 年不足两百,此后再没有新的完整普查——不是没人想数,是行业本身没了。
清理过后留下一段短暂的空窗。2017 年 2 月,离开央视的王志安联合腾讯推出人物访谈栏目《局面》——形态本身就是避线的产物:不再以”调查报道”的名义去挖黑幕,而是让热点事件的当事人坐到镜头前自己讲,林生斌、刘鑫、李国庆都坐过那把椅子。凭着王志安在央视《新闻调查》练出的采访功底,它一年之内做成全网现象级,单期播放量动辄破亿。这是商业平台丢掉采编权之后,用”非虚构人物访谈”的外壳保住的一点公共记录空间——擦着红线,但确实活着。
第二步是立法。2017 年 5 月 2 日公布、6 月 1 日施行的《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管理规定》——网信办 1 号令——替换了 2005 年的旧规,把此前一年的整治成果固化成法。四条铁律:其一,服务分采编发布、转载、传播平台三类,采编发布许可只发给新闻单位及其控股机构,非公有资本禁入,商业巨头既不能自采,也不能入股控制采编机构;其二,管辖范围从 PC 端新闻网站扩到应用程序、论坛、博客、微博、公众账号、即时通信、网络直播的全部形态,无证不得采编发布时政类新闻——后来大规模清理时政自媒体,用的就是这一条;其三,总编辑负责制,取得许可的单位必须设总编辑、任命须报网信部门备案,平台要配备与规模相称的审核队伍——互联网大厂数万人内容审核团队的编制由此而来;其四,转载只认白名单稿源,违规自采或违规转载,从警告、暂停更新、罚款到吊销许可阶梯递进。一句话,信息生产权的国有化闭环:采写权锁死在公有制新闻单位手里,商业平台被限定为分发渠道和审核执行者。
闭环合拢之后,《局面》的死期就排上了。它包装成访谈,做的始终是热点事件的独立议程设置——疫苗、鸿茅药酒、民营医院,一期一个公共议题,流量号召力在官方通稿之外自成体系。2019 年 6 月,王志安的微博、微信公众号、头条账号被同步封禁,《局面》停摆下架,他随后出走日本,转向海外自媒体。从 2016 年 7 月栏目大清理,到 2017 年 2 月缝隙里突围,再到 2019 年 6 月全网封号——商业平台做独立公共深度内容的尝试,前后三年,全部试死。
活下来的记者走了两条降维的路。一条是”非虚构”:雷磊——《南方周末》《新京报》出身的调查记者——2016 年转身创办”真实故事计划”,同期的网易”人间”、腾讯”谷雨”都是同款。形式变了,变的是归因:调查报道问”谁的责任”,非虚构写”命运”。一个年轻人被逼上绝路,前者会去查是哪条规定、哪个机构、哪笔钱;后者写他与母亲的关系、他最后的那个冬天。不是作者不想问,是问了发不出来——归因剥离是这类平台的生存技术。另一条路更彻底:转行企业公关,深挖黑幕的手艺改写商业史和危机稿。而且降维不是终点,非虚构平台自己后来也在持续被收紧,那只是缓刑。
再看第二个日子。2017 年 1 月 1 日,《境外非政府组织境内活动管理法》施行。第 6 条,登记管理机关从民政部门改为公安机关;第 32 条,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接受未登记、未备案的境外组织的资助。对草根组织来说,这是一条完整的杀链:想合法登记,要先找到业务主管单位挂靠——性别、劳工、公共卫生这些领域的组织,没有一个机关愿意当主管;登记不了,就接不了境外的钱;钱断了,全职变志愿;纯志愿的组织,一次约谈就散。时间表摆在那里:2021 年 7 月,高校性别社团的账号批量消失;2023 年 5 月,北京同志中心宣布关闭。
两根门闩插上之后,一个特定人群进入了双真空:既没有人报道,也没有组织援救。封口杀死的是归因,断粮杀死的是组织,两条线最后生产的是同一种东西——原子化的个人,和只能归因于命运的故事。此后任何领域出事,当事人能做的只剩社交媒体转发,而转发是事后的、求情的、碰运气的,不是制度性的。
上一篇《从戏台到服务器》写过那座用 Git 修档案的纪念库。调查报道死了十年之后,中文互联网上最接近”异地监督”的文本,是一群二十岁上下的人维护的讣告库:格式参差,错字不少,但每一篇都写着谁改了志愿、哪条规定、哪个家长、哪所学校。无牌可吊、无栏可关的人,才不用删归因。
把两个日子放在一起看,它们做的是同一件事的两个半场:一个让事不能被说,一个让做事的人不能存在。说和做都停了之后,剩下的就只有命运——以及还在认真记录命运的、最不专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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