淞沪会战
1937年8月13日至11月26日,中日两军在上海鏖战三个月零十三天,史称淞沪会战,又称“八一三战役”。这是中国抗日战争中规模最大、战斗最惨烈、持续时间最长的战役之一:中国军队前后投入七十余万人,伤亡约三十万;日本“三个月灭亡中国”的狂言在上海破产,侵华战争从此被拖进它最不想打的持久战。另一面,国民政府攒了十年的德械精锐几乎在此打光,紧接着的南京保卫战无兵可派、无险可守。
一、为什么把战场选在上海
七七事变后,日军主力沿平汉、平绥铁路在华北平原猛攻。华北一马平川,正利于日军机械化部队和骑兵展开;若任其由北向南长驱直入,武汉、四川都危在旦夕。蒋介石和军事委员会(陈诚、张治中等人力主)做了一个影响整场战争走向的战略调整:主动把战火引向华东,硬把日军“由北向南”的进攻轴线拗成“由东向西”。江南水网密布、河道纵横,加上大都市巷战,能最大限度抵消日军的重炮与机械化优势;政府机关、工厂、学校正沿长江西迁,上海每拖住日军一天,大后方就多一天时间。第三重算盘是国际观瞻:上海租界里住着各国侨民和记者,战火在全世界眼皮底下烧,蒋介石始终寄望九国公约会议出面调停——11月初布鲁塞尔会议确实开了,调停落了空,但中国军民的抵抗经上海传遍了世界。
导火索是8月9日的虹桥机场事件。日本海军陆战队中尉大山勇夫带士兵斋藤要藏驾车强闯虹桥军用机场侦察挑衅,开枪打死中国保安队员,守军还击,将二人当场击毙。日军以此为借口向上海增派军舰和陆战队,要中国军队撤出上海,被国民政府拒绝。8月13日上午,驻沪日军在八字桥、宝山路一线首先开火,第88师当即还击,会战全面爆发;14日,国民政府发表《自卫抗战声明书》。其实张治中的部队早已秘密展开:8月上旬,精锐的第87、第88师就化装成保安队,悄悄完成了对虹口、杨树浦日军海军陆战队营区的包围。
二、三个月,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主动进攻(8月13日—22日)。张治中率第9集团军向虹口、杨树浦日军据点发起总攻,第36师一度突入汇山码头,离把日军赶下黄浦江只差一步。但围攻没有得手,原因有三:日军早把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和沿街建筑改成了墙体极厚的钢筋混凝土堡垒,弹药粮水储备充足;中国军队缺乏摧毁坚固工事的重炮,步兵只能抱着炸药包硬冲;黄浦江上日军军舰的大口径舰炮,在江边织成一道火力隔断。统帅部又为等待列强调停两度下令暂停攻击,几天黄金时间白白放走。到22日,仗打成了胶着的阵地战。
第二阶段是阵地消耗(8月23日—11月5日)。日本组建上海派遣军,起用“中国通”松井石根为司令官,第3、第11师团在吴淞、川沙口强行登陆,会战从此变成大兵团绞杀。最惨烈的是罗店。罗店是宝山西北部的水乡古镇,连接嘉定、宝山、太仓的几条公路在此交汇:日军占了它,就能侧击淞沪前线的中国军队主力;中方丢不得,丢了整个防线都有崩溃之虞。8月23日,日军第11师团从川沙口登陆直扑罗店,陈诚的第15集团军(第11、第14、第67、第98师等)连夜赶到,双方在镇内外拉锯近二十天。白天,日军用军舰重炮和飞机把整条街轰成焦土,靠坦克推进;夜里炮火飞机失效,中国军队就组织夜袭,靠手榴弹和刺刀把街屋一间间夺回来。一条街、一间破房、一个土堆反复易手几十次;近万人的一个师填上去,几个小时就伤亡过半,残部缩编成几个营。第67师201旅少将旅长蔡炳炎——黄埔一期生,出发前给妻子留下“国将不保,家亦焉能存在?”的家书——8月25日在罗店一线亲率部队反击时中弹殉国,年仅三十五岁。到9月中旬,化为平地的罗店终告失守,中国军队退守南面二线。此后是蕴藻浜、大场一线的逐次抵抗:9月7日宝山城破,守城的第98师583团3营营长姚子青与全营五百余名官兵全部殉国;10月下旬大场失守,市区防线动摇。日军战史自己都承认罗店是极其惨烈的苦战,中国军人给它起了另一个名字——“血肉磨坊”。
第三阶段是全线撤退(11月5日—26日)。11月5日,日军第10军(第6、第18、第114师团等)在杭州湾北岸金山卫偷袭登陆,一刀捅进中国军队侧后。前线主力再不撤就是全军被围,统帅部被迫下令总退却。撤退掩护阶段留下了四行仓库保卫战:谢晋元团附率第88师524团一营(对外号称“八百壮士”,实为四百余人)据守苏州河北岸的四行仓库四昼夜,租界里隔河观战的人群和记者,让全世界看到上海城里还有中国军人在抵抗。11月12日上海沦陷,余部且战且退,战至11月下旬。一个多月后,正是从杭州湾登陆的这股日军,沿太湖南北两路扑向南京。
三、账单
中国前后投入七十余万人——中央军德械精锐为主,川军、桂军等各省部队陆续驰援——伤亡约三十万;日军伤亡四万余,中方统计则近十万。第87、第88、第36师和教导总队这些德国顾问练出来的家底,在上海几乎打光。到了南京保卫战,番号都还在,兵已换了几茬:每师能战之兵只剩三四千,紧急补入的壮丁有的入伍不足一周。换句话说,南京的悲剧,从上海就开始倒计时了。
四、天上那一群人
会战打响时,中国空军账面飞机三百余架,能随时升空的不过两百出头;对面日军陆海军航空兵两千余架,还有三菱、川崎的产线源源补给,而中国坏一架就少一架,主力不过是外购的美制霍克-III战斗机、诺斯罗普-2E轰炸机。飞行员是一个很特殊的群体:他们大多出自杭州笕桥中央航校,绝大多数来自富裕家庭、名门望族或归国华侨,受过极高等的教育——林徽因的弟弟林恒从清华投笔从戎考入航校,沈崇诲本人就是清华毕业的学霸——在那个文盲率极高、绝大多数中国人连汽车都没见过的年代,他们是真正的国民精英。
8月14日,鹿屋航空队十八架九六式陆上攻击机冒着台风天的暴雨从台北松山机场起飞,分袭杭州笕桥和广德机场,想一举端掉中国空军的摇篮。第4大队大队长高志航率队刚在笕桥落地,油都没加满,接到敌情通报就强行起飞迎敌,首开纪录击落日机一架。当天中国空军击落日机三架、击伤一架,自己完好无损,“日本空军不可战胜”的神话就此破灭,国民政府后来把8月14日定为空军节。(有的文章把当天来袭的写成“木更津航空队”,其实木更津队驻在九州大村,8月15、16日才参战,一上阵就被年轻的中国空军重创。)
之后是三个月的残酷消耗。8月19日,第2大队分队长沈崇诲轰炸日舰时座机故障,放弃跳伞,与后座机枪手陈锡纯驾机直冲敌舰殉国,年仅二十六岁。高志航、刘粹刚、乐以琴、李桂丹并称空军“四大金刚”,四位后来全部殉国:刘粹刚人称“空中赵子龙”,10月下旬夜航支援太原,在灯火管制的黑夜里撞上城墙;11月21日,高志航在周家口机场遭日机空袭,奔向座机强行准备起飞,未及升空便被炸弹命中,年仅三十岁;12月3日,乐以琴在南京上空座机起火,跳伞时为躲避日机扫射延迟开伞,坠地殉国;李桂丹战死于1938年2月的武汉空战。到南京沦陷,中国空军几乎无机可用、无人可用,天空要等苏联志愿航空队来援,再到1941年陈纳德的飞虎队,才慢慢夺回来。
笕桥航校门前当年立着一块碑,校训只有一句,道尽这群年轻人的命运:
我们的身体、飞机和炸弹,当与敌人兵舰阵地同归于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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