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寒梅——红衣主教龚品梅
1998年6月,一位九十七岁的老人去中国驻纽约总领事馆,办理护照延期。总领事馆没有给他延期,而是当场吊销了他的护照,并注销了他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籍。
老人叫龚品梅,罗马天主教司铎级枢机,上海教区原主教。按他自己的处境,这本护照是他与祖国之间最后一条纸面上的联系。这条联系被剪断时,距离他出生在上海浦东,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世纪。
龚品梅,又名龚天爵,圣名依纳爵,1901年8月2日(清光绪二十七年)生于江苏省松江府川沙抚民厅唐墓桥——今天的上海市浦东新区唐镇——一个天主教家庭。童年就读于耶稣会创办的圣依纳爵公学,即今天的徐汇中学;1920年十九岁入神学院,1930年5月28日晋升司铎。此后近二十年,他做的是教育工作,先后担任多间天主教小学、中学校长,抗战结束后由震旦大学附属中学主任调任上海胶州路金科中学校长。
放在1949年之前,这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履历:一个上海天主教世家的孩子,读书,修道,教书,办学校。变局到来的那一年,他四十八岁。
1949年8月9日,圣座任命他为苏州教区主教,10月7日接受教廷驻华公使黎培理总主教、华理柱主教的祝圣。1950年7月15日,他兼任上海、苏州及南京三个教区的主教,成为上海教区首任中国籍主教。主教公署设在四川南路的洋泾浜圣若瑟堂(今黄浦区四川南路36号,在四川南路小学校园内),主教座堂仍是董家渡圣方济各沙勿略堂。唐镇、徐家汇、四川南路、董家渡——他一生的事工,没有超出今天一部电瓶车半小时的车程。
接下去要面对的不是牧灵,是站队。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圣座于1950年代与中国天主教会断绝联系,政府组织了”中国天主教教友爱国会”(后改称中国天主教爱国会),要求教会脱离罗马。龚品梅抵制对教会的”改造”和”渗透”,让教徒继续接受圣座的领导,拒绝在教会内部开展”反帝爱国运动”;他组织并亲自督导”不投降、不退让、不出卖”的中华圣母军支团,阻止圣母军成员向政府登记退团,拒不参加各级爱国会组织。
1955年9月8日,龚品梅与范忠良、金鲁贤等三十多名神父及三百多名教徒在上海被捕。官方通报称,上海破获了”以龚品梅为首的反革命集团”,是”帝国主义者有计划地训练和组织起来的暗藏在天主教内的特务间谍集团”。1960年3月,上海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审理此案,3月21日判处龚品梅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判决书的措辞值得原样抄录:
“以被告龚品梅为首的反革命叛国集团,披着宗教外衣,勾结帝国主义,背叛祖国,是帝国主义用以颠覆我国人民民主政权的重要工具,已构成严重的叛国罪行。”
从1955年到1985年,三十年。1979年6月,教宗若望保禄二世秘密任命仍在狱中的龚品梅为司铎级枢机,接替于斌。按”默存心中”(in pectore)的规例,这项任命不公开,本人也不知情——他在铁窗后面,做了十二年没有名字的红衣主教。
1985年7月,他获假释,交由上海市天主教爱国会系统软禁看管。1988年1月,政府宣布提前释放,恢复其人身自由;同年,他因心脏病获准赴美治疗,此后一直留居美国。离开中国后,他成立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基金会,一直呼吁中国大陆当局给予人民更大的宗教信仰自由。1989年,他赴梵蒂冈与教宗会面,同年获辅仁大学颁授荣誉博士学位;1991年6月29日,教宗在罗马为他戴上枢机红冠,秘密任命在封存十二年后公开。按”默存心中”的规例计算,他是第三位中国籍枢机。
然后就是1998年那本护照。再然后,2000年3月12日凌晨3时05分,龚品梅因胃癌在美国康涅狄格州斯坦福市去世,享年九十八岁。3月18日,单国玺枢机在斯坦福圣若望福音堂为他主持追思弥撒,约一千七百人前来送别。他安葬在圣克拉拉传教士公墓。据美国神父Rayman V. Dunn转述,龚品梅在遗嘱中要求:当中国不再由共产党当权时,将他的遗体重新安葬在故乡上海。
对他的评价,至今是两套互相否定的语言。
官方的定调几十年一以贯之:1956年董必武在政协第二届全国委员会第二次全体会议上作《关于肃清一切反革命分子问题的报告》;《上海党志》称龚品梅集团”继续进行破坏反帝爱国运动和颠覆新中国的间谍活动,成为天主教内反革命分子进行破坏活动的全国指挥中心”;《中国大百科全书·宗教》1988年版写他”顽固执行外国势力的指示,进行反革命叛国活动,受到国法惩处”;1991年梵蒂冈公布枢机任命后,外交部发言人称此系”对中国内政的干涉”,中国天主教主教团、爱国会、教务委员会联名发表声明批驳;1998年2月,国家宗教事务局局长叶小文在纽约接受报界访问时说:”龚品梅犯了分裂国家,危害人民的大罪。”
教会内部也不是一个声音。与他同年被捕的金鲁贤,后来走了另一条路,成为政府承认的上海教区正权主教,起初由自选自圣产生、不为圣座承认,后经本人申请获得与教宗的共融,但只被承认为上海教区助理主教。他在回忆录《绝处逢生》中对龚品梅评价颇低,说五十年代初龚品梅曾问他”(美国、蒋介石)何时回来”,认为其极端对抗的路线导致上海教区诸多教友在政治高压下蒙难;还说龚到美国后因不通英语,言行完全受到家族的控制。
而另一边,保定教区在龚品梅诞辰时的贺词是:”一品寒梅雪中傲立,独挡风霜春撒人间。”美国天主教主教团华人牧民中心主任江绥蒙席说,龚品梅被拘禁了将近三十三年,”在这段期间,龚品梅主教成为中国基督信徒的效法典范,不愧为耶稣信徒”。单国玺枢机则说:”龚品梅生前受尽磨难,死后北京当局又说他是分裂国家民族的罪犯,但是历史将会还他一个公道,他是’真正有是非之心的人’,将受后世教会及人民景仰。”
他身后的上海教区,延续了这场分裂:圣座任命地下教会的范忠良继任上海教区正权主教,兼南京教区署理主教,并出任地下教会的中国大陆主教团团长,未获中国政府承认,常年受到监视;中国政府承认的正权主教是金鲁贤。一个教区,两个主教——而两个人,都曾在1955年9月8日那天被捕。
同一场大逮捕,同样的牢房,走出了两种人生:低头的,活成了体制内的主教,最终与罗马和解;不低头的,活成了枢机,死在异国,遗嘱是要回家。龚品梅用三十年牢狱换来的,说到底只是一件事——“不”。不投降,不退让,不出卖。对一个无神论者,这笔代价荒诞得无法计算;对一个信徒,那是信仰的全部。
他名品梅,保定教区把他的名字拆进了那句贺词里:一品寒梅,雪中傲立。上海如今早没有了洋泾浜这个名字,四川南路小学的孩子未必知道校园里那栋楼曾是什么地方。历史会不会还他一个公道,单国玺说要交给后世教会与人民去判断。但至少有一件事现在就能确定:这一百年里,权力可以吊销一位九十七岁老人的护照,却始终没能让他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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