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买桂花同载酒 🌙

小国寡民

我出生在一个极其普通的家庭,如果不是出去读大学,我可能一辈子都在小县城。小县城,我觉得应该可以这么称呼。即使地级市政府在我们这里,但我们这里行政区和别的行政区隔着大片的农田和村庄。我家庭的故事也是乏善可陈,没有大起大落,更是与中国发生的重大政治运动完美绝缘。既没有被迫害,更不会去害人。我爷爷一辈子在一个单位到退休,我妈和我爸只换了一份工作,接着就是稳定工作三十年。按部就班,没有破格提拔。我妈一辈子基层,临近退休照顾坐办公室。我爸则是简单的三个字,混资历,别人还是派出所办事员的时候,我爸是中层干部,别人已经当上所长,我爸还是中层干部。

如果用一个形象的比方描述这种感受,大概就是我爸要花费一个下午的时间来进行两件事,理发和洗澡。听说,我爸现在已经不去浴室洗澡了,开始跑步然后回家洗澡了,不知道是不是改革的春风终于吹到了千年不变的小县城。今年端午节回家一趟,天花板的墙皮还是半吊着,卫生间头顶固定的钉子早已生锈,主卧的内层玻璃已经裂开。我大概明白,改革想要往纵深推进还是困难重重的。

我一直不明白这种生活的内在动力是什么,靠什么打败人类喜新厌旧不断攀比的天性。现在的我也许能够想到一系列的词汇,比如知足常乐,自得其乐,顺其自然。往深了说,欲望是痛苦的根源,私有制是罪恶的渊薮。但是我敢肯定的说,我爸的学问绝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他一向是反感和尚念经的,觉得这是社会倒退。现在仔细想一想,问题的根源还在于起点。我看到的是十年不变,我爸看到的是三十年大变化。

说了这么多废话,突然摸到一点门道,我有点高兴。但是在高兴之外,我突然感到一阵担忧,正如AI所说。过去三十年是“超常规高速爆发期”,而未来三十年则是“高压下的结构重塑与见顶平稳期”。所以,我的父母不需要做什么,就能感受到物质生活的巨大繁荣,住进了楼房,移动支付。三十年前,桑塔纳十几万。三十年后,桑塔纳还是十几万。但是,工资是三十年前的100倍!现在的我,可以赌上身家性命说,往后三十年人均工资是现在的100倍,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摆在面前的事实是,过去坐着电梯往上走,即使一切乏善可陈,依旧分享到了改革开放的福利,感受到了翻天覆地的巨大进步。未来经济引擎熄火,乏善可陈就真的乏善可陈了。

人类还有一种能力,尤其是长期被奴役的中国人,他们创造了一种阿Q精神。但是这个概念,我觉得有诡辩以及阴谋。我还在琢磨,我爸能用三个小时理发洗澡并觉得理所当然,这里面蕴涵着超越我爸本人所能理解的奥秘。这种奥秘继承自老子,终究被庄子发扬光大,从无之以为用到终极的无用之用。庄子不需要特别反常的例子,什么清华学子退学了,儿子弑母了,学生会主席PUA北大法律系女生,来博人眼球,庄子只需要讲一个参天古树的故事。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继续在宦海沉浮吧。

在我的反复调教下,AI给出满意的回复:从远古口述故事、寓言,到散文、公众号随笔、回忆录,讲故事的底层目的,大多是:从这件事里提炼一点道理、教训、启示。无论是传统观念,还是现代社会的成长叙事,默认人生是一场需要经营、需要做出选择、要找到意义的旅程。普通人反思自身的时候,很容易陷入:遗憾、庆幸、焦虑、自我鼓励,然后把这些情绪变成结论。

这应该是我最满意的一句话了,停下来,告诉自己:这些只是现象,没有天然的道理,没有必须完成的任务,是一种需要刻意维持的状态,不是自然而然的表达。在真正的无秩序中,参天古树没有被砍,不是因为它懂得长得歪歪扭扭的智慧,仅仅是因为伐木工那天恰好没走到那座山头,或者斧头恰好钝了。生存与毁灭、繁荣与停滞,全都是随机的掷骰子。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