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灵殿
刚合上《奥德赛》,回头去翻了北欧的《埃达》,发现人类想象过的所有死后世界里,英灵殿(Valhǫll)是最奇怪的一个:一个不是天堂的天堂,一座为必败之战准备的兵营。
入选不看人品,看死法
瓦尔哈拉,字面意思是”战死者之厅”。valr 是战场上的尸首,和 Valkyrie(女武神)同一个词根——val-kyrja,”挑选战死者的人”。规矩是这样的:
- 战死者的灵魂由女武神在战场上挑选,一半归奥丁入住英灵殿,一半归芙蕾雅。《格里姆尼尔之歌》里说”每天她选走一半”,有人读成芙蕾雅有优先选择权,这位爱与丰饶女神挑剩下的才归奥丁,注释家为此吵了几百年;
- 病死、老死的去冥界女神赫尔那里;
- 溺死的归海神妻子澜(Rán)——她坐在海底用网捞溺水者,”溺死”在古诗里叫”向澜借宿”。
注意这个判据:不看你怎么活,只看你怎么死。勇敢不勇敢、善良不善良,一概不问。奥丁要的不是好人,是库存。
顺带一个词源冷知识:北欧冥界女神 Hel 和基督教的 hell 是同源词,都来自日耳曼语”隐藏之所”。基督教的”地狱”传进北欧时直接借用了她的名字——原版的赫尔其实不难受,就是个安静的延续,连巴德尔死后都去了她那儿。她是被中世纪传教士妖魔化的。
一座伪装成宴会厅的军械库
《格里姆尼尔之歌》是奥丁化名被火刑烤着时背出的宇宙导游词,加上斯诺里《欺骗古鲁菲》的补述,英灵殿的样子大致是:
- 屋顶用盾牌铺就,梁是长矛,长椅上散落锁子甲,西门悬着一只狼,屋顶盘着鹰——装修风格就是战争本身;
- 540 扇门,每扇门出征时走出 800 名战士,540 × 800 = 432,000。这个数字有个著名的漂亮巧合:印度教迦梨时代(Kali Yuga)正好也是 432,000 年。学者们普遍认为是巧合,但没人舍得否认它漂亮;
- 日常作息:白天出营互相砍杀,傍晚伤口愈合、死者复生,换上盔甲进厅喝酒吃饭。厨师每天在大锅里炖野猪,这头猪当晚吃完次日满血复活,无穷供给;屋顶上站着山羊海德伦,吃树叶,乳房里流出的是蜂蜜酒,全厅喝不完。女武神们负责斟酒。
所以英灵殿的日常是一个完美循环:杀、复活、吃、喝、睡、再杀。没有目的,没有安息,没有团圆——你死后的人生和你生前一样,只是不再腐烂。
它存在的唯一目的,是给一场必输的战争凑人头
这是英灵殿真正阴冷的地方。奥丁从预言里确切知道诸神黄昏的剧本:巨狼芬里尔会吞了他。他的应对不是逃跑、不是谈判、不是找预言的漏洞——是征兵。几百年来每天让女武神收走当天战死的最好武士,攒一支 432,000 人的部队,等着那一天列阵、出征、再死一遍。两只渡鸦每天飞遍世界,名字叫”思想”和”记忆”,奥丁担心回不来的是”记忆”——他是个情报上瘾的收藏家,英灵殿是他最大的藏品库。
冰岛颂歌里有两个场景,把这套神学的现实功能拍在明面上:
《埃里克颂》里,血斧埃里克战死,奥丁提前唤醒厅中的英雄出来迎接。西格蒙德问:为什么让这么好的王死了?奥丁的回答大意是,灰狼的时代快到了,神需要好国王。翻译过来:你国家的战争,是我这里的征兵办。
《哈康颂》里,挪威的”好人哈康”战死被迎入英灵殿,颂词说他”为诸神赢得了伟大荣光”——他的战功之所以算荣光,是因为给奥丁输送了阵亡者。国王们的战争史,就是奥丁的采购史。
而结局是:432,000 人从 540 扇门出发,全灭;奥丁本人被芬里尔吞掉。征集了几个世纪的军队没有改变任何一行预言。英灵殿的故事其实只有四幕:征兵、操练、出征、覆灭。它的终点是把自己烧空——苏尔特尔的火把世界连同这座厅一起烧掉。一座以自身覆灭为目的的建筑,这是人类想象过的所有死后建筑里最悲怆的一个。
对照冥府第十一卷
《奥德赛》第十一卷里奥德修斯下冥府,看到的是完全另一种死后观:希腊的哈迪斯把所有人压平——阿喀琉斯和最卑贱的士兵死后同样灰暗,鬼魂要喝血才有力气说话。而阿喀琉斯说出了那句名言:”我宁愿在人间给穷人做帮工,也不愿在死者中称王。”
北欧的英灵殿则是按死法分拣,武士们主动选了这条轮回,白天互砍,晚上复活喝酒——没有一个英灵战士会说阿喀琉斯那句话,因为那就是他们要的。
但两套体系在最深处握手了。希腊的不朽靠 kleos,活人唱你的歌;北欧的不朽靠《哈瓦马尔》说的”人死后唯一留下的是名声”——也是活着的人如何评说你。两边其实都不太信来世能承载什么。所以北欧神话里连诗都有配方:奥丁夺来的”诗之蜜酒”,和英灵殿屋顶山羊流出的蜜酒是同一种东西。武士们整坛喝它,诗人抿一口,写下的句子让武士不朽。真正的英灵殿是诗本身,荷马和斯诺里干的是同一份工作。
身后史
瓦格纳《女武神》(1870)把它浪漫化成”女武神的骑行”;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一世在雷根斯堡附近建了实体版 Walhalla 纪念堂(1842 年落成,里面摆德语名人胸像);纳粹是最恶劣的收编者——党卫军把阵亡者直接叫 Einherjar,把这套神学缝进死亡崇拜,这也是今天研究它必须带着批判的原因;再往后是漫威和《战神》《刺客信条:英灵殿》的游戏化。
而当代北欧新异教(Ásatrú)反而集体淡化英灵殿。他们说得诚实:维京时代大多数普通人期待的归宿就是安静的赫尔,英灵殿从来是精英武士团和赞助他们的王们的意识形态,未必是种地的老百姓的信仰。
结语
英灵殿是把”优雅地输”制度化的建筑。面对写定的末日,北欧人给出的答案不是求饶,而是把死亡组织成编制、把宴席扎进军营、让覆灭走正步。你可以说这野蛮,但不得不承认它诚实——它至少不假装结局可以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