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买桂花同载酒 🌙

故居

美丽屋(Schloss Schönhausen)

地址: Tschaikowskistraße 1, 13156 Berlin(柏林 Pankow 区 Niederschönhausen)
年代: 始建于 17 世纪;现存主楼为 1945 年战火后重建
性质: 普鲁士王后夏宫 → 民主德国总统府与国宾馆 → 博物馆

Schönhausen 字面意思就是「美丽之屋」。这是一座横跨三段德国史的建筑:巴洛克时代普鲁士王后的消夏之所,冷战年代民主德国总统的官邸,如今是普鲁士宫殿与园林基金会(SPSG)麾下的博物馆。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公园中央的一栋房子——绿莹莹的草地,曲径通幽处古木参天,建筑后面是大片草地,草地中央是喷泉,喷泉四周是三人合抱的法国梧桐。

关于王后与她的夏宫:每年六月到九月

美丽屋最著名的女主人是 Elisabeth Christine(1715–1797),弗里德里希二世(中文习惯称他「大帝」,依我看,这个「帝」字相当不妥)的夫人。那位国王不仅会吹笛子、能打仗,还特别喜欢法国宫廷的生活,夫人的品味自然也不会相差太远。

只是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两个人的事。弗里德里希年轻时与父亲——暴君「士兵国王」弗里德里希·威廉一世——矛盾极深,曾试图出逃,事败被捕,还被强迫亲眼看着挚友卡特(Katte)被斩首,留下巨大创伤。父亲为了外交结盟,又强令他娶不伦瑞克-贝沃恩的伊丽莎白·克里斯蒂娜(哈布斯堡奥地利的远亲)。他当时直接写信给姐姐威廉明妮:「我和她之间,既不可能有爱,也不可能有友谊。」——结婚纯粹是为了平息父王的怒火、保住自己的王位继承权。于是这段婚姻名存实亡得早:1740 年国王即位后,王后便被体面地「安置」在此,每年六月到九月搬来避暑,一住就是半个多世纪(1740–1797)。说是各得清净也罢——这地方本身是真不错。

从楼正中的窗户向外望去,一条小路笔直通向不远处的茶室——当时欧洲宫廷里,中国宫廷的元素还是很受欢迎的;东北角还有一处雨亭(Regenpavillon),会不会真用来躲雨不得而知,但哪天真下雨了,在亭子里观雨或者暂且一避,倒也别有一番风趣。历史上的美丽屋,规模可比现在大多了,还有左右两侧的附属建筑,与夏洛滕堡宫有的一比;1945 年的战火过后,只剩下了中间最主要的部分。一进门处挂着两幅油画:一幅是年轻的 Christine,正值青春年华,白色的花边上绣着红色的花朵图案;一幅是老去的 Christine,一袭黑色丝绸,此时她的身份是遗孀(Witwe),已是祖母辈的人物。等到老 Christine 身着黑绸的年月,夏洛滕堡宫的路易丝小姑娘也已经长大成人,再过不久便是万民爱戴的年轻王后了(她后来也长眠在夏洛滕堡的陵园)。

关于战后:从总统府到博物馆

1945 年柏林战役中,宫殿两翼被毁,战后重建时只保留了中央主楼。民主德国时期,这里是政府办公场所,也是首任国家元首威廉·皮克(Wilhelm Pieck,德语称 Präsident,通译「总统」)的私人府邸与处理政务之地;皮克 1960 年去世后,宫殿改为国宾馆,接待来访的外国政要,直到两德统一。一楼的大厅沿袭传统,至今会用来举办各种音乐会,一般在夏季——因为白昼漫长。出于居住方便的考虑,60 年代在卧室(Schlafzimmer)里侧加装了浴室(Badzimmer),瓷砖贴的是紫色的,与卧室主体的黄色搭配在一起,有一种色彩上的美感。2000 年代大修之后,巴洛克厅堂与民主德国时期的内饰同楼开放——一栋楼里,两个时代。

个人观感: 从我家 Ruhleben(地铁二号线起点站)到美丽屋所在的 Pankow(二号线终点站),U2 自西向东,然后在亚历山大广场折向北,横穿整个柏林,历时四十分钟有余。出了地铁换乘公交,便会发现乘客里老年人居多,也有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有趣的是,这位母亲年轻可爱,却又染着红色的头发,双耳的耳钉有硬币那么大。

信步公园,会有沿小道晨跑的人擦肩而过,或者看到妈妈们围坐一圈,貌似是静修,旁边停着两三辆婴儿车。想起我老家的人民公园,闲暇时分也是这个场景:春天踏踏青,夏天池边赏荷,秋天嘛,看那枫叶层林浸染。老实说,地方比这大多了,一个小时勉强绕一个来回。有时候搞不懂,人总觉得外面的世界更精彩,暗自觉得,怕是日子过得舒坦了,有些不知足——其实好风景不分远近,能热爱自己眼前的生活,在哪里都能把日子过成诗。

之前人文景观看的多,博物馆、美术馆,有点累,因为需要先去了解很多东西,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不过也还值得。自然景观就不一样了,直接触发自己的感受,想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一个奇怪的形状,独特的颜色,看着就是好玩。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这就是自然的魅力;人类的定义与规则在这里,犹如在海边拾贝的小孩,不能穷尽其奥义。

出了公园的大门,此行也就结束了。愿所有人,爱上其现在的生活。生活有苦有乐,但,总归是要向前。

夏洛滕堡宫(Schloss Charlottenburg)

地址: Spandauer Damm 20–24, 14059 Berlin(柏林 Charlottenburg 区)
年代: 始建于 1695 年;二战中严重受损,战后依原貌重建
性质: 普鲁士王宫 → 博物馆(今属普鲁士宫殿与园林基金会 SPSG)

「夏洛滕堡」拆开来看:Charlotten 来自第一位女主人 Sophie Charlotte 的名字,Burg 是堡垒——不光可以住人,还具有防御的功能。马丁·路德的旧居维滕贝格墙上便写着一句 ein feste Burg ist unser Gott(上帝就是我们坚固的堡垒;按现代德语语法似乎该作 eine,但路德那个年代,词尾不重读的 e 常常脱落,ein feste 反倒是当年的正字,沿用至今)。

1695 年,勃兰登堡选帝侯弗里德里希为夫人在利策村(Lietzow)建起这座夏宫,初名 Lietzenburg;1701 年他加冕为普鲁士第一代国王,称弗里德里希一世;1705 年王后早逝,宫殿改名 Charlottenburg,以志纪念——后来柏林的这个区,也跟着这座宫姓了夏洛特。这是柏林现存最大的宫殿。

关于夏洛特王后:这座宫随她得名

Sophie Charlotte(1668–1705),汉诺威选帝侯(Kurfürst——这个词也有一些有意思的东西,下回再说)之女;汉诺威即今下萨克森州首府,据说也是德语说得最标准、最正宗的地方,这是个有趣的点,同样下回再说。德国贵族的姓名里总有个「von」带个地名,Sophie Charlotte von Hannover 亦然,表明她女公爵(Herzogin)的身份;她弟弟后来还成了英国国王乔治一世。这位王后以聪明著称,与哲学家莱布尼茨相与甚深——柏林科学院(1700 年)便是在她的促成下创立,莱布尼茨出任首任会长。1701 年丈夫加冕,她成为普鲁士的第一位王后。只可惜天不假年,1705 年她回汉诺威省亲,染肺炎去世,年仅三十六岁。此后宫殿一扩再扩,穹顶、橘园相继立起——这座宫殿历次修缮与扩建的背后,是统治普鲁士乃至德国几个世纪的霍亨索伦(Hohenzollern)家族的赫赫战功。

关于新翼:弗里德里希二世的冬天

整座宫殿的新翼(Neuer Flügel)由普鲁士第三任国王弗里德里希二世主持扩建——正是美丽屋那位王后的丈夫。后人称他 Friedrich der Große,中文习惯译作「弗里德里希大帝」;这个「帝」字,我在美丽屋那篇已经说过觉得不妥——德国此时尚无一「帝」可称,要称帝(Kaiser),还得再等上百年,俾斯麦先把一盘散沙的德国统一了才行。这是一位非常懂得生活的国王,不光能打仗,还会吹笛子,经常在住所举办音乐晚会。新翼出自建筑师克诺贝尔斯多夫(Knobelsdorff)之手,他仿照法国宫廷造了白色大厅(weißer Saal)与金色长廊(goldene Galerie)。这一翼是弗里德里希二世的冬季居所(Winterkammer):冬天住在这里,入夏便搬到柏林西南、波茨坦的无忧宫去避暑。

个人观感: 当我开始动笔写夏洛滕堡宫的那一刻,忽然发现内容过于庞杂,难以驾驭。最简单的是按照时间顺序,但我对它的记忆是重叠的;从好几个角度出发,都可以引申出好多观点,感情也是复杂的,时而怀旧,时而惊奇——就像一个长时间不见的旧相识,偶然见了,会发现新的变化。

我挺喜欢 Charlotte——夏洛特——这个词,因为沈腾有部电影叫《夏洛特烦恼》,带给我很多欢乐。

新翼(Neuer Flügel)是整座宫殿里我觉得最金碧辉煌、也最精致高雅的一部分,置身其中,仿佛能够感受当年皇家生活的高贵典雅。那种落地窗,和墙上繁密的、流动如波浪的金色藤蔓,尽显奢华;在这里伴着音乐翩翩起舞,似乎就来到了神话里面的天堂世界。窗外是整齐划一的绿色花园,有雕塑,有喷泉,漫步其间,神清气爽,身心舒畅。

新翼的房间依次有觐见会谈室、音乐室、办公室、卧室,不同房间墙上悬挂的油画也各有取材。音乐室里是希腊神话的题材:Apollo 追逐 Daphne,Daphne 不堪其扰,变成了一棵月桂树;也有林间纵情起舞的场景,还有青春之神弗洛拉(Flora)的美丽。办公室里挂的更多是历代国王和夫人们的画像,我看着 Königin 的头发,想到小时候买的洋娃娃的发型。

宫殿正中是旧建筑,多采用木制结构和家具,踩在地板上偶有吱吱声。在这里可以看到,中国的瓷器是多么受欢迎——可惜德语里瓷器是 Porzellan,并不是我猜的 China。有整整一间房的四壁挂满了陶瓷:青花瓷居多,也有上釉的粉彩,多表现达官贵人的悠闲生活。有意思的是,我还看到了弥勒佛,不过他比我想象中的瘦了许多。是不是他也觉得,在异国他乡的日子不好过,整日茶饭不思,日渐消瘦。

有一处,我停留了很久,是一个小型的教堂。雕刻着受难耶稣的十字架摆在前方祭台上,右手边上方是我最喜欢听的管风琴,采光取自头顶正上方。选一把椅子坐下,静静听着管风琴的声音在室内回荡,头顶洒下的光芒,如普世的爱,倾向人间。

宫殿身后是大片的花园。依然记得第一次来时,没有进宫殿参观,而是和朋友躺在草地上,晒太阳,聊天;躺在柔软湿润的草地上,蓝天里的白云仿佛近在咫尺。花园深处有一座王室陵寝——美丽屋那篇提过的路易丝王后,就长眠在这里。这里的雕塑很美,我打算留到和无忧宫一起讲。

总之还有很多很多细节与内心的感受,无法一一道来。剩下的宫殿,据说还有三十处上下。不急,慢慢来。

无忧宫(Sanssouci)

地址: Maulbeerallee 1, 14471 Potsdam(波茨坦,勃兰登堡州首府)
年代: 建于 1745–1747 年;弗里德里希二世夏季常住于此,1786 年在宫中逝世
性质: 普鲁士国王夏宫 → 世界文化遗产(1990 年,「波茨坦与柏林的宫殿与园林」)

无忧宫在柏林西南的波茨坦,名字来自法语 sans souci——「无忧无虑」。这座宫处处透着法国趣味:国王弗里德里希二世的法文比德文说得还顺,宫里请伏尔泰住过三年(1750–1753),后世也爱拿它比凡尔赛。可他偏偏反着凡尔赛来:单层,十来间房,不带一点万国来朝的排场。夏洛滕堡的新翼(同为克诺贝尔斯多夫的手笔)是他的冬天,这里便是他的夏天——一栋躲清静的避暑小楼,从 1747 年住到 1786 年,最终在宫中的座椅上溘然长逝。

顺带一提:无忧宫不设女客,王后 Elisabeth Christine 终其一生没进过这道门——她有她的美丽屋(见前文)。

关于土豆:国王的强国梦

普鲁士本不产土豆。1756 年,弗里德里希二世颁布著名的「土豆敕令」(Kartoffelbefehl),敕令各级官府督导农民改种土豆,以御歉年。为了让乡下人相信这东西金贵,还有一段流传甚广的传说:他叫士兵白天严加看守城郊的土豆地,夜里故意撤岗——农民夜里偷挖回家,自此越种越多。传说的真假且不论,敕令是真的:七年战争的兵燹、1770 年代的大歉收,普鲁士都靠土豆撑了过来;人口随之增长,国力随人口上升。今天的德国餐桌更是明证——土豆沙拉、煎土豆、土豆丸子、土豆煎饼,花样百出。可以说,土豆成就了德国的强国梦。

关于身后事:墓石上的土豆

晚年与他作伴的,是一串小灵缇(Windspiele)。他早就立下遗嘱:死后葬在无忧宫的葡萄园梯田上,葬在爱犬中间,不设排场。1786 年 8 月 17 日,他在宫中座椅上溘然长逝;继任者却没有即刻照办——灵柩先葬入波茨坦卫戍教堂,与先王为邻;二战末为避空袭转移,藏进盐矿;战后又移灵霍亨索伦城堡,一搁几十年。直到 1991 年、逝世二百零五周年,他才终于如愿归葬梯田,身旁是一排爱犬的小墓。从那以后,他的墓石上常年有人放下土豆——谢谢这位逼着普鲁士种土豆的国王。德国人民对土豆的爱,是真爱。

关于磨坊:拆不掉的风车

宫墙旁边立着一座大风车磨坊,严格说,它比宫殿还老(1737 年就在那里了)。传说国王嫌它碍事,要拆;磨坊主不干,一句「Es gibt noch Richter in Berlin」(柏林还有法官在),把国王告上了法庭——并且赢了。这句话流传两百年,成了「法律面前国王与平民平等」的注脚。考据家说,那句名言多半是后人(演员德弗里恩特)加的戏;当年确有官司,争的是水权与补偿,末了以赔钱收场。但磨坊是真的立在那里:1780 年代旧磨坊朽坏,继任国王照荷兰式样在原址重建,还吩咐保留——磨坊是宫殿景致的一部分;1945 年毁于战火,八九十年代又按原样重建。两百五十年,宫殿换了主人、换了国体,磨坊始终立在宫墙边——它就是拆不掉。

关于园林:把雕塑的话头还上

宫前坡地上是六层梯台的葡萄园,葡萄藤顺着山坡铺下来,格架镶着镀金的花格;梯台上有大理石像,园中喷泉、洞窟、神像一路铺陈开去。夏洛滕堡篇里说,雕塑留到无忧宫一起讲——在这里还上:全园最出名的异想是中国茶亭(Chinesisches Teehaus),伞形的亭顶下立着一圈鎏金人像,奏乐的、品茶的、举伞的,金身在绿树间发亮。十八世纪的欧洲宫廷盛行「中国风」,美丽屋的茶室、这里的茶亭,都是同一场热闹的注脚。

个人观感: 无忧宫我来过两次。园子里有一处遗址,立着一块碑,记载的正是弗里德里希二世普及土豆种植的故事——一块小小的碑,底下压着一桩养活一个国家的事。可以说,土豆成就了德国的强国梦。

德国人民对土豆的爱,是真爱。

另外还记得两桩:这位国王晚年以狗为伴;宫旁边立着一座农民的、拆不掉的大风车磨坊。国王、农民、狗与土豆,两百多年后都还在这一处。

徐志摩故居(海宁)

地址: 浙江海宁硖石干河街 38 号
年代: 建于 1926 年,徐志摩与陆小曼的婚房
现状: 故居纪念馆

硖石是海宁的县城,徐家几代经营酱园、钱庄,是当地首富。1926 年,父亲徐申如为娶进门的新妇建起这栋中西合璧的两层小楼:外观还是江南民居的样子,里面却是壁炉、吊灯,还配了那只当年县城里罕见的大浴缸——正像这家人的处境,一半在旧世界,一半在新世界。徐志摩与陆小曼婚后在此小住,兵荒与家计纠葛之下,1927 年春便移居上海。如今楼上是复原的卧室与书房,浴缸还在。

关于徐志摩:一半在旧世界,一半在新世界

徐志摩(1897–1931),新月派的核心诗人。1915 年奉父母之命娶张幼仪,后赴美读银行学、再赴英,在剑桥写下《再别康桥》。1921 年,他苦追林徽因而不得;据张幼仪口述、其侄孙女张邦梅整理的《小脚与西服》记载,他曾要求怀着次子彼得的张幼仪打胎,1922 年 3 月,在柏林与产后不久的张幼仪离婚——这被认为是近代中国第一桩文明离婚。1926 年 10 月与陆小曼成婚,证婚人梁启超当众把新人训了一顿,盼他们「这是最后一次结婚」。1931 年 11 月 19 日,他搭免费邮政飞机从南京飞北平,在济南开山失事,年仅三十四岁。

被「甩掉」的原配张幼仪,离婚后在德国求学,归国后执掌上海女子商业储蓄银行,又办云裳服装公司,活成了民国女子自立的一则样本。他与张幼仪的儿子徐积锴后来定居美国,做了一辈子工程师,后代已不识中文;陆小曼素服半生,整理他的遗稿。

个人观感: 徐志摩及其那一代的中国精英们值得研究:他们身上既有传统又有现代,他们的困境,也是下一代中国精英们的困境。徐志摩是敢于向传统发起挑战的人,大胆地追求爱情,而不是像传统文人士大夫那样,悄悄纳妾、逛青楼。据《小脚与西服》记载,他曾要求怀孕的张幼仪打胎,并在夫人怀孕期间要求离婚——这是被后人多次指责的一件事,渣男行为,毫无一个丈夫的责任感。我想说的是,徐志摩其实是走在了时代的前面。据我了解,我姐的同学在生完一胎之后,发现自己怀孕了,把孩子打掉了;我的同事,同样身为一名教师,生完一胎后发现自己再次怀孕,也选择了打胎。在张幼仪看来,孩子是上天赐予的礼物,只有穷得没饭吃的人家才会不要孩子。在那个动荡年代,徐家虽是硖石首富,对远在欧洲的徐志摩和张幼仪能帮上的忙也是有限的。张幼仪是官宦世家长大的,觉得子嗣非常重要;但若再过百年,她可能会换一种想法,更多为自己的生活质量考虑。她若能转变想法,未来也许是另外一种轨迹,但她也就不是张幼仪了。如果打胎与离婚是张幼仪主动要求的,是她要追求自己的生活,徐志摩身上的指责,会不会少一点呢?

悦悦说,徐志摩家的佣人住的都挺好。令我感触更深的是,徐志摩的孩子在美国扎根了——新文化运动主要成员之一的后代们,逐渐不会使用中文了。我和在新加坡的同学说起这件事,他说,正常。我突然意识到这样一个问题:语言只是一种载体。英语是,中文是,所有语言都只是一种工具。为什么要纠结华裔会不会说中文呢?这是不是犯了一种贴标签的错误。佛经都可以翻译成德语,纠结于具体的细节会显得较真,而忽略了真正重要的东西。文明是一条大河,各种语言记载的历史就像涓涓细流汇入大河之中,非要分出个主次高低,就会显得缺乏包容。

大家都记得《再别康桥》,其实,他还有很多好诗:

飞上天空去浮着,看地球这弹丸在太空里滚着,从陆地看到海,从海再看回陆地。凌空去看一个明白——这才是做人的趣味,做人的权威,做人的交代。——《想飞》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讶异,更无须欢喜——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偶然》

我不想成仙,蓬莱不是我的分。我只要地面,情愿安分的做人。

楼上那几间,是徐志摩和陆小曼的卧室、他的书房,还有那只大浴缸。悦悦说,真好。

宋庆龄故居(上海)

地址: 上海市徐汇区淮海中路 1843 号
年代: 主楼建于 1920 年代;宋庆龄 1948 年底迁入,居住至 1981 年逝世
现状: 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上海宋庆龄故居纪念馆」

故居在武康大楼斜对面——淮海中路最热闹的西段,一堵院墙隔出一方安静院落:白色两层小楼藏在树阴里,门口设有当年为汽车上下而设的车廊,车径直驶到檐下,人不必下阶;屋后是两千两百平米的草坪,齐整,香樟撑着大伞。1948 年底,宋庆龄迁入此处,此后三十三年,这里一直是她在上海的家,也是她一生中居住时间最长的地方。楼内的客厅、餐厅、书房、卧室均按原样陈设:客厅里挂着徐悲鸿的《双马图》,楼里停着一辆锃亮的红旗轿车,院里的鸽棚,养着她生前喜爱的和平鸽。

关于宋庆龄:这幢小楼里的三十三年

宋庆龄(1893–1981),孙中山的夫人与事业的守护者。1915 年与流亡中的孙中山结婚后,从广州到上海,从北伐到抗战,她始终站在丈夫开辟的那条路上:1938 年在香港发起保卫中国同盟,为抗战募集药品与物资;1949 年后历任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建国后她长居上海与北京两地——北京后海北沿 46 号是 1963 年起的那一处,而淮海中路这幢楼,见证的是她从五十多岁到八十八岁的岁月:在这里读书、写信、接待故人与国际友人,院中的鸽群起起落落。馆里如今的陈列也以书信为大宗,且多用英文写就——连周恩来的回信,亦是英文。1981 年 5 月,就在逝世前两周,全国人大常委会授予她「中华人民共和国名誉主席」称号——一位把「和平」二字养在鸽棚里的人,担得起这份哀荣。她逝世后,故居辟为纪念馆对外开放;她本人则长眠于几公里外宋园路的宋庆龄陵园,与生前朝夕相处的保姆李燕娥葬在一处,墓比肩,如姊妹。

个人观感: 武康大楼如今是热闹的,楼下总聚着一群人,举着手机,对着那楼角啧啧地拍。我们绕开,进了故居的铁门。门一关,外面的声音便远了,像隔了一个时候。

楼是白的,藏在树阴里。门口那处为汽车上下而设的设计——人不必下阶,车径直驶到檐下,跨进去便是家。一百年前的人,把「体面」二字做得这般周到,如今的人,大约想也想不到。老婆在檐下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客厅里挂着徐悲鸿的《双马图》。两匹马,一深一浅,墨色沉着,腿上有劲。挂在她的厅里,便比挂在别处多了一层意思。楼里还停着一辆红旗轿车,锃亮,威严;再说到当年的管家、保姆,那是另一种等级的过日子了。我看了一眼,心里算了一笔账——这等日子,原不是「钱」二字说得尽的,然而也实在需要很多的钱。

另外有一桩,颇可记。馆里所陈列,大抵是书信;而信,多用英文。便是周恩来的回信,亦是英文。我看了许久。这一辈人,议的是中国的事,下笔却往往借了别国的字。是学问,是习惯,也或许,是那个圈子的做派罢了。

真正好的,是屋后那片两千两百平米的草地,齐整,香樟撑着大伞,静。老婆绕着走了一圈,忽然说:要能带爸妈来看看,多好。这一日里,她感慨最多的,倒不在那宅子的阔,而是这一句——她想把父母也领来,看看这院子,再吃一顿中午的鱼火锅。我没有接,只觉得这话比「豪宅」二字中听得多。人到了这样的地方,想的不是据为己有,倒是想着父母。这便是她了。

出门看了看左近的洋楼。这样的地段,这样的年纪,一栋大抵两个亿上下。我指给老婆看,说,努力,下辈子。她笑了一笑。两个亿是别人的,红旗轿车也是别人的;然而她方才那一句,是真的。